《山河无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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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小满在桥头蹲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
程六站在旁边，牵着驴，起初还耐心等着，后来实在忍不住，便问：
“小满，你到底看什么呢？”
陆小满用短棍往路边捅了捅。
棍尖陷进泥里，带出一小块湿土。
“看这儿。”
程六低头。
“路坏了？”
“昨夜雨后泡软了，今早还有车碾过。”
陆小满指向桥边一道浅浅的车辙。
“车轮从这里走，容易往下陷。”
程六蹲下来，伸手按了按。
随后又起身，往桥另一头走了几步。
桥面不算宽，栏边有几块石头略微突出。
若是空车过去，自然没什么大碍。
可若装满货，尤其是长木料，转弯时便有些麻烦。
程六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
陆小满站起身。
“那走西边的路？”
“也不能现在便定。”
程六说道。
“西边要绕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绕了路，牲口走得更久，也费草料。”
陆小满一怔。
这个他倒真没算进去。
程六看着他，笑道：
“你会认路，我会赶车。路好不好走，咱们得一同定。”
陆小满想了想。
“那今日先走西边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第一次押货，宁肯多走些，也别在桥上陷住。”
程六沉吟片刻。
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牵着驴往回走。
陆小满跟在旁边，心里却还在想方才那句话。
路绕远了，要多费草料。
原来一趟货能不能挣钱，连脚下多走几步，都得算进去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，为什么曹掌柜总嫌自己想得简单。
……
等他们回到货栈，石三斤已经在等了。
院里停着程六的车。
车板上铺着旧草席，绳子整整齐齐地挂在车辕旁。
车上暂时没有货。
石三斤抱着账册，正与老许核对几张单据。
陆小满走近。
“三斤！”
石三斤抬头。
“路看好了？”
“看好了。”
“走哪条？”
“西边。”
石三斤低头记了一笔。
陆小满一怔。
“你这也要记？”
“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若后来有人问为什么绕路，总得知道。”
石三斤说道。
“还有，路远多少，也得算。”
陆小满苦笑。
“我现在真觉得，你该留在洛阳开账房。”
石三斤没有抬头。
“那你自己送货？”
“……”
老许在旁听得直笑。
曹掌柜正好从前院走来。
看见几人，便问：
“都备好了？”
程六抱拳。
“车已检查过。”
石三斤也应道：
“货单已核清。”
曹掌柜看向陆小满。
“路呢？”
“看过。”
“能走？”
“能。”
“哪条？”
“西边绕过去。”
陆小满将桥边的情况讲了一遍。
曹掌柜听完，没说对，也没说错。
只问：
“若绕远半个时辰，错过交货时辰怎么办？”
陆小满一怔。
“交货时辰……”
他忽然转头。
“三斤！”
石三斤翻开账册。
“午后申时前交到南边的会合点。”
陆小满松了口气。
曹掌柜却仍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？”
陆小满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们辰时出发，中途要到两处取货，再往南边去。”
他在心里将路重新过了一遍。
“只要两处取货不拖延，走西边仍赶得上。”
曹掌柜点头。
“那便去。”
他说完，忽然又道：
“不过今日谁负责交货？”
陆小满答道：
“我。”
曹掌柜看向程六。
程六点头。
“我负责赶车。”
又看向石三斤。
石三斤说道：
“我负责记数、核单。”
曹掌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倒分得清楚。”
随后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交接纸。
递给陆小满。
“拿着。”
陆小满赶紧接过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送货凭据。”
曹掌柜说道。
“到了地方，货主和收货人都得照实核对。你别为了图快，叫人只在纸上画个押便走。”
陆小满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曹掌柜望着他。
“还有，货若真出了问题，第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陆小满想了想。
“先看货？”
“再想想。”
“先看人有没有事？”
曹掌柜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他声音沉了些。
“货丢了能赔，人伤了未必能补回来。”
陆小满认真应下。
……
第一处取货的地方，在南城一间小布铺。
店主姓姚，约莫五十岁，留着短须。
他要送的是两包染好的粗布。
不算贵重，却怕水。
石三斤照着单据核数量。
陆小满则去看包布外头的绳结。
其中一包扎得很紧。
另一包却有些松。
他正要重新捆，姚掌柜便开口：
“别动。”
陆小满抬头。
“怎么？”
“我刚叫人捆好的。”
陆小满一怔。
他看了看那道松绳。
“可这包上车以后，绳子容易往下滑。”
姚掌柜皱眉。
“你们不是常年跑货的吗？”
陆小满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便装稳些。”
陆小满想了想。
没有争辩。
他伸手将包布往上托了托。
果然有一点松动。
姚掌柜见状，也皱起眉。
过了片刻，才道：
“那重新扎吧。”
陆小满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与程六重新添了一道绳，确认布包不会晃动，才搬上车。
石三斤在册子里记下。
两包粗布。
外绳重扎一道。
由姚掌柜当面验过。
姚掌柜看见他写得仔细，倒有些意外。
“小伙子，你这字……”
石三斤脸上一红。
“写得不好。”
姚掌柜笑道：
“确实不大好。”
陆小满赶紧替他接话：
“可数记得准。”
姚掌柜看了两眼。
点头。
“这倒是。”
石三斤抬起头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册子收得更仔细了些。
……
第二处取货的地方，是一家卖干货的小铺。
店主姓韩。
货物只有三只竹箱，里面装着晒干的菌菇和山货。
数量不多。
却有一只箱子的盖子裂了。
陆小满看见，便问：
“韩掌柜，这只箱子原本便这样？”
韩掌柜点头。
“旧箱子。”
“要不要换？”
“没别的箱子了。”
韩掌柜说道。
“这东西又压不坏，凑合着用便是。”
陆小满看了看裂开的竹篾。
他没有立即答应。
而是将箱子提起来，轻轻晃了晃。
里面东西不重。
但若路上颠簸，盖子很容易被顶开。
石三斤凑过来。
“怎么？”
“盖子松。”
“那得记。”
陆小满却望向程六。
“程大哥，车上还有没有旧麻绳？”
“有。”
“能不能再找块布盖住？”
程六想了想。
“车篷边上有块补下来的旧布。”
陆小满点头。
“那便先裹一层。”
韩掌柜看着两人忙活，忍不住道：
“你们倒比我还在乎这箱货。”
陆小满笑道：
“东西到了地方，若少了一包，先挨骂的是我们。”
韩掌柜也笑了。
“倒是这个理。”
等三只竹箱装上车，石三斤将裂口的位置、重新加布和绳子的事一并记下。
韩掌柜当面看过。
没有异议。
至此，货总算装齐。
程六摸了摸驴颈，问：
“能走了？”
陆小满抬头看天。
日头已经升得不低。
比原先预计的晚了一些。
他点头。
“走。”
……
出城时，城门口的人比清晨多了许多。
挑担的。
赶车的。
牵牲口的。
还有从附近村镇来卖菜的人。
队伍挤在一起，走得很慢。
陆小满站在车旁，望着前头一辆装满柴禾的牛车。
牛车忽然停住。
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下。
他皱眉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程六踮脚看了一眼。
“前头验货。”
陆小满点头。
他没有急着往前挤。
反而趁等候的工夫，又检查了一遍后头的绳结。
石三斤见状，也打开账册。
“第一处取货用了多久？”
陆小满想了想。
“比原来多一刻左右。”
“第二处呢？”
“也慢了些。”
石三斤低头算了一会儿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？”
“照这样走，午后申时前未必赶得上。”
陆小满一怔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城门外的官道已经能望见。
可前头还有几辆车没验完。
若照原计划绕走西路，恐怕真要晚。
“程大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还能走桥边那条路吗？”
程六皱眉。
“你不是说那边不好走？”
“是不好走。”
陆小满说道。
“但我们这车没有装满，也没有长木料。”
程六看了看车上的货。
又抬头看向前方。
“你想改路？”
陆小满点头。
“嗯。”
程六想了想。
“得先出城，再看桥头情况。”
“好。”
陆小满抬头。
他第一次发觉，自己早晨定下的路线，到了中午便可能不再合适。
认路不是只记住从哪里到哪里。
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改。
……
出城以后，程六把车赶到桥头。
陆小满先下去查看。
泥土较清晨又干了些。
但桥边那道车辙仍在。
他用短棍探了探。
随后转头。
“程大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车轮不能贴这边走。”
程六点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能不能从桥中间过？”
程六认真看了一阵。
“能。”
他说。
“不过得让对面来的车先过。”
陆小满抬头。
桥另一侧恰好有辆空车过来。
他跑到前头，向那车夫抱拳。
“大哥，劳烦先让您过！”
车夫看了他们一眼。
点头。
“行。”
待空车过去，程六才慢慢赶车上桥。
陆小满站在一侧，盯着车轮。
石三斤则守在车后。
三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驴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车轮碾上桥面。
吱呀。
又吱呀。
到了转弯处，左轮稍稍偏了一点。
陆小满赶紧喊：
“程大哥，往右些！”
程六轻轻带动缰绳。
驴调整方向。
车轮终于避开那块突出的石头。
片刻后，整辆车稳稳过桥。
陆小满长长松了口气。
石三斤也笑了。
“过去了！”
程六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看见没有？”
陆小满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路不是不能走。”
程六说道。
“是得知道怎么走。”
陆小满望着桥面。
过了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……
过桥以后，道路宽敞了些。
程六赶车的速度也稍稍快了。
可走出几里地，前头忽然停着一辆横在路边的货车。
车上堆着几捆木料。
一名车夫正蹲在轮旁，似乎在修车轴。
陆小满远远看见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立即觉得不对。
这条路往来车马不少，坏一辆车并不稀奇。
可等走近些，他发现路旁还有两名汉子。
一人靠着树干。
另一人站在车后。
两人都没有帮忙修车。
反而不停看向来路。
陆小满心里一紧。
他在八角寨时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有人故意把车横在道旁，等后头的人停下，再找机会索钱或抢货。
不过眼下不能只凭两个人站着，便断定对方有歹意。
他抬头看了看路。
这段官道一边是浅沟，一边是坡地。
车若停在正中，后头的人便不好绕。
“程大哥。”
陆小满压低声音。
“先慢些。”
程六也看见了那辆车。
“怎么？”
“前头人多。”
程六点头。
他放慢车速。
那两名汉子果然望了过来。
其中一人抬手喊：
“车上装的什么？”
陆小满心里一动。
寻常修车的人，多半先问能不能借工具。
可这人第一句便问货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
只是笑着抱拳。
“几家店铺的零散货。”
那汉子又问：
“送哪儿？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里？”
陆小满笑了笑。
“前头交货。”
那汉子皱眉。
“问你个地方，怎么这么费劲？”
陆小满没有接话。
程六却将车停在稍远处。
“老哥，车坏了？”
那修车的车夫抬头。
“轴松了。”
程六点头。
“要不要帮忙？”
车夫还没回答，旁边那汉子便道：
“不用！”
陆小满望了望两人。
又看向那根车轴。
轴旁确实拆下了一只木楔。
但奇怪的是，修车的车夫手边既没有新的木楔，也没有备用麻绳。
倒像是故意摆出一副修车模样。
他心里渐渐有数。
可没有证据。
也不准备在这里争辩。
于是转头对程六说道：
“程大哥，咱们先等等。”
程六微微一怔。
陆小满继续道：
“前头既然堵了，不如让后头那两辆车也过来，一起看看能不能帮忙。”
那两名汉子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陆小满看在眼里。
却只装作没有察觉。
其中一人立即说道：
“路边有地方，你们先绕过去！”
程六看了一眼。
确实能从另一侧勉强绕过。
只是道路较窄。
若车轮稍有偏差，便容易滑进浅沟。
陆小满却没有急着照做。
他朝后头望去。
果然有两辆赶集的牛车正缓缓过来。
他抬手招呼。
“前头车坏了，劳烦帮着看一眼！”
那两辆车的车夫听见，便赶了过来。
修车的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连修车的模样也不装了。
他站起来，低声与旁边的人说了几句。
随后几人七手八脚将木料重新搬上车，硬是把车推到了路旁。
其中一人还不耐烦地嚷道：
“行了！路让出来了，赶紧走！”
陆小满笑着抱拳。
“多谢。”
程六便趁机赶车过去。
直到走出一段，后头那辆车再也望不见了，石三斤才问：
“小满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那几个人，是不是有问题？”
陆小满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不大像真在修车。”
程六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石三斤皱眉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忽然让路？”
陆小满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因为后头有人来了。”
他说。
“他们若真想抢咱们的货，人多便不好动手。”
石三斤沉默片刻。
“那若后头没有车呢？”
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想了想。
“便只能先退回去。”
程六转头看他。
“你肯退？”
陆小满笑了笑。
“总不能为了几包布，把命搭进去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他自己也微微一怔。
从前在稻香村，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
只是那时，他还不懂得什么时候该退。
如今才慢慢明白，退一步并不一定是害怕。
有时是为了把人和东西都带到该去的地方。
……
到了会合点时，太阳已经偏西。
负责收货的是一名姓贺的中年商人。
他带着两名伙计，正在检查别的车送来的货。
陆小满赶紧上前。
“贺掌柜。”
对方抬头。
“哪家的？”
“曹掌柜托来的。”
他将交接纸递过去。
贺掌柜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晚了。”
陆小满心里一沉。
“还没到申时。”
“按约定是申时前。”
贺掌柜指了指旁边。
“可我们原定的装车顺序已经排好了。你们这几包若再不来，就得等下一趟。”
石三斤赶紧低头看天色。
确实已临近约定时辰。
陆小满抱拳。
“路上有些耽搁。”
贺掌柜皱眉。
“每个送货的都这么说。”
陆小满没有争辩。
只道：
“我们货已带到，请您先核一遍。”
贺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最终点头。
“卸吧。”
石三斤立即拿出账册。
陆小满则与程六一起把两包粗布、三只竹箱搬下来。
他动作不算快。
但每卸一件，都先对着石三斤报出数量。
贺掌柜的伙计当面核过。
装粗布的包没有松。
那只裂了盖的竹箱也没有散。
验到最后，贺掌柜总算点了点头。
“东西没问题。”
陆小满松了口气。
可贺掌柜又说道：
“不过今日晚了些，后头车队要改装货顺序，得多费一次搬运。”
石三斤抬头。
“要扣工钱？”
贺掌柜看了看他。
“倒不是罚钱。”
他指向交接单上的约定。
“只是额外搬运这一次，谁来做？”
陆小满望向程六。
程六想了想。
“我们做。”
石三斤一怔。
“程大哥……”
“赶在下一队车出发前做完，比留货在这里等下一趟划算。”
程六说道。
陆小满点头。
“那便做。”
贺掌柜见他们没有推诿，神色也缓和了些。
“行。”
于是几人又忙了小半个时辰。
等最后一包粗布搬上南行的车，天色已经不早。
贺掌柜将交接凭据交给他们。
“货数对了。”
石三斤仔细核过。
确认没有漏掉样数与件数，才让程六收好。
陆小满站在旁边，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趟货，总算送成了。
……
可真正算账时，三人却高兴不起来。
程六坐在路边，掰着手指计算草料与车马耗费。
石三斤则把今日多走的路、装卸耽搁的时间一项项记下。
陆小满在旁边听着。
越听，脸上的笑意越淡。
“所以呢？”
石三斤抬头。
“这趟有钱挣。”
陆小满松了口气。
石三斤又道：
“但比原先估的少。”
“少多少？”
石三斤说出一个数。
陆小满一怔。
“这么多？”
“多装卸了一回。”
“还有绕路。”
“还有路上耽搁。”
陆小满沉默片刻。
忽然问：
“那若不遇见那几个拦路的人呢？”
程六摇头。
“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路上总会出事。”
程六说道。
“坏桥、堵车、下雨、牲口病了，都算。”
他望着陆小满。
“做买卖不能只算顺当的时候挣多少。”
陆小满点头。
过了片刻，又问：
“程大哥，这趟值得吗？”
程六想了很久。
最终说道：
“值。”
陆小满抬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货送到了。”
程六说道。
“贺掌柜肯认这趟，也肯再用我的车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第一次接人家的货，不求挣大钱，先求不出错。”
陆小满望着他。
也慢慢笑了。
“那便好。”
……
回洛阳时，三人没有连夜赶路。
天已将晚。
又是夏日雨后，道旁仍有湿泥。
程六不愿让驴摸黑走不熟的路，便找了处有行商借宿的路店，付钱歇了一夜。
陆小满本想省钱。
可程六摇头。
“住店的钱，出车前便算进去了。”
石三斤点头。
“账上有。”
陆小满看着两人。
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最大的收获，未必是那几枚工钱。
而是终于知道，账上那些原本看着碍眼的数字，究竟有什么用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三人赶回洛阳。
曹掌柜正在院里与老许说话。
见程六的车进来，便抬头问：
“送到了？”
程六点头。
“送到了。”
“货数？”
“都对。”
“交接凭据呢？”
石三斤立即取出。
曹掌柜接过看了一遍。
见贺掌柜已按数签押，才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陆小满忍不住问：
“掌柜，下回还有活吗？”
曹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急。”
陆小满嘿嘿一笑。
曹掌柜却没有马上答应。
他将交接纸放到桌上。
“先说说，这趟有什么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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